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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汉为官的匈奴王子

    摘要:金日磾(jin mi di),一个昔日的匈奴王子,一个西汉的顾命大臣。汉武帝知人善任,发现了他。金日磾兢兢业业,从黄门养马人升任马监、侍中、光禄大夫,最后成为顾命大称。他的经历很值得我们思考!

    关键字:匈奴、西汉、汉武帝、金日磾

    金日磾,一个昔日的匈奴王子,一个西汉的顾命大臣。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扮演过重要角色,却没有得到史学界应有重视的一个的人物。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他的经历很值得我们思考,通过思考也许我们对古代中国,对那段历史都会有一个新的认识。

    金日磾Story of Jin Midi.JPG
    金日磾(左)+休屠王(右)

    Story of Jin Midi”,作者未知 – Lillian Lan-Ying Tseng’s “Mediums and Messages: The Wu Family Shrines and Cultural Production in Qing China,” in Rethinking Recarving China’s Past: Ideals, Practices and Problems of the “Wu Family Shrines” and Han China (London an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and Princeton University Art Museum, 2008), page 279.。采用公有领域授权,来自維基共享資源

    金日磾一生经历坎坷,大体可以把他的一生分为三个阶段:

    • 第一阶段:王子时期
    • 第二阶段:马倌时期
    • 第三阶段:武帝身边为官时期

    第一阶段:王子时期

    金日磾生活在西汉王朝的上升时期,此时摆脱了窦太后的管教,汉武帝开始亲政,正当少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此时摆在他面前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北方的匈奴。汉兴以来,北方的匈奴就对西汉政权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拥有三十多万的“控弦之士”,东败东胡,北服丁零,西逐大月氏,使“诸引弦之民,并为一家”[1]在汉初的三十年里,匈奴铁骑多次南下,烧杀抢掠,一度曾攻到汉长安甘泉宫附近,严重威胁着西汉北方的安全。西汉几十年韬光养晦,到汉武帝时基本具备了反击匈奴的条件。

    1. 元狩二年(公元前127年),匈奴入侵,汉谴卫青领军从云中出击,夺回河套,解除了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
    2. 元狩二年(公元前127年),霍去病自陇西出兵,过焉支山,西入匈奴境内千余里,缴获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3. 元狩二年夏(公元前127年),霍去病由北地出发,逾居延海,南下祁连山,围歼匈奴。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率部四万余人归汉。就在这次战役中,金日磾失去了父亲,自己还有母亲、弟弟以及族人都被汉军俘虏。

    金日磾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王子生活,此时他刚十四岁。

    这十四年的王子生活对他接下来的经历也是十分有影响的:

    首先,这十四年王子生活,他接受了匈奴的贵族教育。匈奴是一个游牧民族,骑射是他们教育的主要内容。他们长期与马打交道,对马的脾性就比较熟悉。如何驾驭马,如何饲养马,如何与马交流,如何将马的特性发挥到极致等一系列关于马的问题他们都很清楚。这为他后来担任汉武帝的马倌提供了技术支持。而正是因为他饲养的马膘肥体壮,才引起了武帝的注意。

    其次,这十四年的王子生活,他在匈奴奴隶主贵族中耳濡目染,使他对统治上层有了一些认识。在他身上显示出的贵族气质,为他在以后能迅速融入在西汉宫庭,并从中脱颖而出提供了一些不可或缺条件。

    金日磾画像——金氏重修宗谱
    金日磾画像——金氏重修宗谱

     

    第二阶段:马倌时期

    金日磾被俘后,被送到汉庭,充黄门养马。一个昔日的王子,今日远离故土,沦落到一个养马的奴隶,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次绝大的打击。但他却没有因此而自暴自弃,失去生活的希望。父亲惨死,而他却选择了坚强的活着。不久,他就迎来了命运的转机。

    日磾在宫里不知养了多少年马,史书上没提,只说是“久之”。直到有一天时来运转,武帝突然想起来要看看马。武帝让日磾等十几个马奴牵马自殿下通过,有三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1)“莫不窃视,至日磾独不敢”。[2]其它人都偷偷的看皇帝,只有日磾一个人不敢。我想这正体现了他的贵族气质,也正因为此让他引起了武帝的注意。

    (2)“日磾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3]汉承秦制,一尺约合现在的23.1cm,那么日磾就是一个近190cm的大高个;草原上的骑射生涯,必定使他身材修长、肌体健硕、肤色古铜;加上长于贵族世家,异族风情、面庞峭俊、略带忧郁、举止斯文等等的气质,必定使他卓然而立的突兀出来。

    (3)“马又肥好”[4]。我想这可能是最吸引汉武帝的一个地方吧。武帝爱马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金日磾把马养的又肥又壮,汉武帝怎么会不对他另眼相看?

    就这样,武帝龙颜大悦,当即便让他沐浴更衣、赐给衣帽,任命为马监。蛰伏的王子一朝又看到了新的希望。这偶然中其实埋藏着深刻的必然:

    首先,成功只青睐有准备的人。沦落的王子没有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无论现在做什么工作,食君一天禄,就应干好一天的工作。正是这种坚强的意志,乐观的态度,帮助他走出了命运的低谷。

    其次,得益于汉武帝识人用人的胆识和眼光。“璞玉之于深山,华光尽掩,然其气冲牛斗,非常人所能观也,独和氏能识之,以成其千古!”武帝在识人用人的正确性与胆量方面,确实是非常高明的,从启用年轻的霍去病就可窥一斑。他就看了金日磾一次,就知道此人必堪大用,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金日磾不仅救了武帝一命,还成了辅佐昭帝的周公之臣。

    第三阶段:武帝身边为官

    金日磾被武帝发现,担任马倌之后,他的人生就开始进入了上升期。作为皇帝的近臣他靠自己的能力和武帝的赏识又升为侍中、光禄大夫,“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 [5]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作为一个异族的战俘,触底反弹,在为官方面可以说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使许多官员都看了眼红,他们时时会在汉武帝面前唠叨:“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不理解汉武帝为什么会重用一个匈奴的小子。汉武帝听了他们的抱怨,不但没改变自己对金日磾的欣赏反而愈加看重他!

    对于眼前所获得的一切,金日磾一直比较冷静,始终谦虚谨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十年的时间里,不敢随便东张西望,总是默默地低着头。汉武帝赐给他宫女,他不敢接近。汉武帝想把金日磾的女儿收入后宫,这样的富贵的决好机会他也不肯接受。如此清心寡欲,反而使汉武帝更加敬重他!

    金日磾不但对自己严格要求,对自己的家人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的儿子自小就常在宫中玩耍,武帝十分喜欢他,时常会都逗孩子玩耍,一次弄儿爬到了武帝的后背上,用手抱着武帝的脖子,被金日磾看到了,日磾就用眼睛怒视弄儿。等到弄儿渐渐长大,在皇宫里就更加肆意妄为了。在殿下面和宫女们嬉闹,这一切金日磾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清楚弄儿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给自己的家族惹来杀身之祸,“伴君如伴虎”,皇帝喜怒无常,坚决不能让弄儿就这样放肆下去。否则眼前的一切荣光和财富都将很快变成泡影。这时日磾断然下手,处死了自己的亲儿子,自己的长子。

    在这一点上霍光就不如金日磾,他对自己的家人没有严加管教,在关键时刻没有大义灭亲,结果在自己死后,家人为非作歹,干了很多人臣所不为之事,最终被诛灭九族。司马迁将霍光和金日磾的列传写在一卷里,很有比较大用意,他评论说:

    “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6]

    对于金日磾,司马迁在评价是就饱含赞誉之词

    “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寐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 [7]

    比较之意,不言而喻!

    此外还有一件事更显示了金日磾的价值。

    当年,武帝年老昏庸,迷信巫蛊之术,钩弋夫人指使江充诬陷太子刘据,逼太子起兵。时任侍中仆射的莽何罗与江充关系很好,他的弟弟莽通甚至因为镇压有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武帝知错能改,发现太子是被诬陷的,因此非常后悔,便下令诛灭江充全族及其同党。这使得莽何罗兄弟二人异常恐慌,担心被株连,于是就打算谋反。

    时任侍中驸马都尉的金日磾对此有所觉察,便在暗中注意他们的动静,与他们一起进出朝见武帝。莽何罗也发现了金日磾的用意,所以过了很长时间没敢动手。武帝后元元年(前88年)的一天,武帝前往林光宫,而金日磾恰好因为身体略有不适,没有随行,在值班房卧床休息。莽何罗认为有机可乘,立刻联合弟弟莽通、莽安成假传圣旨,乘夜出宫,杀死朝廷使者起兵造反。第二天一大早,武帝尚未起床,莽何罗未经宣召就从外面闯入宫中,正好被金日磾撞上。金日磾扑上去抱住莽何罗,大叫:“莽何罗反!”武帝闻声惊起。金很快就将莽何罗制伏。就这样金日磾粉碎了一次严重威胁武帝安全的内乱,建了大功!这次事件显示了他高度的警惕性、良好的心理素质和对武帝的一片赤诚之心!你说,这般人才武帝怎会不欣赏,怎会不委以重任?接下来所发生的托孤事件更证明了这一点……

    武帝后元二年二月(前87年),武帝病重,临终托孤,嘱咐霍光辅佐幼主昭帝,霍光谦让给金日磾,金日磾辞而不授,说:“我是一个外国人,如果由我来担当主辅之臣,会让匈奴轻视汉朝。”最后武帝接受了他的建议,就任命他为霍光的副手,帮助霍光一起辅佐昭帝。

    从武帝的这次托孤事件我们可以看出武帝有多么的信任金日磾。武帝把自己辛勤经营的大汉王朝,把自己的幼子托付给霍光和他,这是武帝经过长期的观察和思考而作出的决定。回顾上文,我们会觉得汉武帝不愧为一代英主,知人善任。可以说,霍光、金日磾是当时朝臣中办事最沉稳,决策最果断,对武帝最忠心的大臣。他们都是武帝一手提拔,从卑贱起身,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十分有办事能力的大臣。特别是金日磾特别的清廉、没有个人野心,也没有在朝廷中拉帮结派,搞个人的势力,因此武帝对他特别放心,任命他为顾命大臣。至此,金日磾登上了个人事业的颠峰。一个昔日的匈奴王子,成为了大汉朝的股肱之臣!

    至武帝崩,昭帝幼,霍光以大将军领尚书衔摄政,金日磾封车骑将军,成为了汉朝的二号人物;武帝遗诏,因讨伐莽何罗有功,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以昭帝年幼为由不授。

    昭帝始元元年九月(前86年),辅政了一年多的金日磾病重不治,享年49岁。按照汉武帝生前的安排,金日磾被安葬在茂陵,谥号敬侯。

    从封建儒家思想角度来看,金日磾无疑算的上是值得后世师表的文臣,他以降臣身份尽忠汉主,持宠不骄、进退有度、御家得法,可谓是“忠、孝、仁、义、信、礼、智、勇”全了。真亏得他是一个匈奴人,血管里流着胡人不羁的血液,竟能修身修得比霍光等地道的汉臣还要强!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人,不得不令人佩服。

    但是,坏也就坏在了他是匈奴人这一点上,后世文人对他几无提及,更没有只言片语的词赋传颂。悠悠2000年,我们总说自己是一个包容的民族,总说什么什么事情促使了民族大融合,但实际上呢?骨子里,我们是自傲自大的。南蛮、北狄、东夷、西戎皆应仰慕我中华上邦,彼等子民皆应受我教化。做得再好,也是我们文化的功劳,大可不必费力去标榜。这样的论点其实存在于每个“大汉族主义者”的思想里!细细思考一下金日磾其人其事,我们就可以发现那些“大汉族主义者”的固陋!

    注释:

    引用文献

    [1] 司马迁.史记·匈奴列传[M]. 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10月,第813页

    [2] [3] [4] [5] [6] [7] 班超.汉书·霍光金日磾列传[M]. 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013—2018页

    参考文献

    1. 司马迁.史记·匈奴列传 [M]. 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10月
    2. 金日磾-维基百科

     

  • 书评-夏业良:探询西方世界兴起之谜

    引言:美洲金银大量涌入以及由此而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是否可以被看作西方世界兴起之源?中国又为什么会在近代失去自己曾经占有的领先优势地位?

    作者简介:夏业良,经济学家、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公共政策研究所副所长

    对于研究世界经济发展史和比较经济史的学者来说,“李约瑟之谜”是一个颇具挑战性的研究课题。“在14世纪,中国为什么没有发生工业革命?”——之所以有人提出这一问题,是因为那些被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们认为是18世纪末英国工业革命的所有主要条件,在14世纪的中国几乎都已经存在了。事实上,李约瑟提出的问题有两个: (更多…)

  • 鲁文化在中国上古区域文化中的地位

    江苏无锡人钱穆,国学大师,以擅长考证见称于世。不过他的高足余英时说,他不是为考证而考证,而是为一个更高的目的服务:从历史上去寻找中国文化的精神。而在地域上,他则从山东去寻觅:

    “若把代表中国正统文化的,譬之于西方的希腊般,则在中国首先要推山东人。”

    《论中国历史精神》第104页,台湾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86年版

    在山东,则首先要推鲁人。洙泗流域的这一方人,历史上是中国正统文化的代言人。曲阜师范大学研究员杨朝明先生,在鲁文化的阳光雨露沐浴下,历经数载,完成了皇皇巨著《鲁文化史》。

    在中国上古时期,由于山川阻隔,交通极为不便。西周以来,以各个重要的诸侯封国为中心,逐渐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区域文化。在众多的区域文化中,鲁国的文化居于一种领先的、中心的地位。

    第一,鲁国受封之地早已经是中国文化最为发达的地区之一。

    山东被称为“齐鲁之邦”,先秦时期,鲁国和齐国分处于泰山南、北,在泰山以南(今鲁南)地区,已发现了众多的原始文化遗迹。“沂源人”与“北京人”时代相 当,他们可能是这里古人类的祖先。以之为中心,仅其附近便发现了猿人化石和近百个旧石器和新石器地点,说明这里是几十万年以来古人类活动的重要中心之一。 更为重要的是,进入新石器时代以来,这里更有北辛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一脉相连,在鲁南地区形成了中国史前文化的完整序列。《帝王世纪》云:“炎帝自陈营都于鲁曲阜。黄帝自穷桑登帝位,后徙曲阜。少昊邑于穷桑,以登帝位,都曲阜。颛顼始都穷桑,都商丘。”张守节《史记正义》曰:“穷桑在鲁北,或云穷桑即曲阜也。又为大庭氏之故国,又是商奄之地。”远古时代许多氏族首领都与曲阜有关,这种现象不是偶然的。

    周初,伯禽为首的周人来到曲阜一带后,这里又成为东西文化的交汇之地。殷商兴起于东方,曲阜一带曾为商人旧都,即使在迁殷之后,他们仍然与这里联系密切。 直到周初,这里依然是殷商势力极重的地区。周族自西方发展起来,他们在取代殷商之后,要想很好地统治天下,就不能不把东方作为统治的重点,因此,可以说鲁国受封之地是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战略要地。这里距王都较远,东南沿海地区的淮夷以及徐戎等也没有立即臣服于周。武庚叛乱时,”殷东国五侯”群起叛乱,奄国及其附近各部都是周公东征的主要对象,史籍中所谓“攻商盖”、“攻九夷”(《韩非子·说林上》)、“灭国者五十”(《孟子·滕文公下》)都是在这些地区。甚至伯禽被封于曲阜后,“淮夷、徐戎及商奄又叛”(《艺文类聚》卷十二引《帝王世纪》)。欲很好地镇抚东方,把这里作为周室堡垒是非常合适的。

    伯禽受封时,周室为鲁国制定了“启以商政,疆以周索”的治国方针,并分给鲁国“殷民六族”,使之“职事于鲁”(《左传》定公四年)。这样,伯禽一支所带来的周文化与殷遗民及当地土著固有的文化相互交汇、影响,共同形成鲁国的文化。

    第二,鲁文化的特殊地位与鲁国在当时诸侯国中的特殊地位是统一的。

    鲁国虽是周王朝分封的一个邦国,但它却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邦国。鲁自周初始封,历西周、春秋、战国,到公元前249年为楚国所灭,历时七、八百年,在当时的政治、文化舞台上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鲁国的始封之君是周公的长子,而周公无论在帮助武王争夺天下,还是在成王年幼时平定天下以及辅助成王,都有卓著的功勋,他在周初政治中的地位十分显赫。因此,鲁国初封时不仅受赐丰厚,而且相对于他国来说还得到了不少特权。鲁国可以“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礼记·明堂位》也说:“凡四代之器、服、官, 鲁兼用之。是故,鲁,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从文献记载以及考古材料综合考察,这种记载应该是可信的。如周王室的职官“宗伯”、“太宰”、“大司徒” 等,鲁即有之。如替国君掌管祭祀的“宗伯”,其他国家只称“宗”或“宗人”,有“宗伯”之称的只有周王室和鲁国。又,“鲁得立四代之学”(《礼记·明堂位》孔颖达疏),鲁还有四代之乐。恐怕这都是鲁国特有的现象。

    鲁国受封的同时或者稍后,周王室在东方又分封了一些小国,这些小国有的即为鲁的附庸,有的则以鲁国为“宗国”。时至春秋王室衰微,礼坏乐崩之际,许多小国依然纷纷朝鲁,并且到鲁国学礼、观礼。在东方夷人势力较重的地区,鲁国始终不忘“尊尊而亲亲”的原则,使鲁国的政权一直掌握在“伯禽”之后的周人手中,鲁国较完整地保存着周礼,周代的礼宾传统深深地影响了鲁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如在政治方面,《礼记·明堂位》说:鲁国“君臣未尝相弑也,礼乐、刑法、政俗未尝相变也。天下以为有道之国,是故,天下资礼乐焉。”在诸侯国中,鲁国的政治是相对较为稳定的,因此鲁国也就成为各国学习的榜样。《左传》襄公十年说:“诸侯宋、鲁,于是观礼。”宋国保留的自是殷礼,鲁国保存的则是典型的周礼,即所谓“周礼尽在鲁矣”(《左传》昭公二年)。这样,鲁国为宗周在东方代表的形象更加突出,因为时人视礼为国家的根本,周礼似乎就是周王朝的象征。

    春秋时期,“政由方伯”,但在各诸侯国会盟等的班次上,鲁国却位居前列。一般说来,“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左传》隐公十一年),鲁既为姬姓,又为周公之裔,故在诸侯位次序列中有“班长”(国语·鲁语上)之称,被列为首席。如春秋初年,齐遭北戎侵犯,齐向各国求助。在战后答谢诸侯时,齐国馈送粮饩给各国大夫时,齐请鲁国案班次代为分派;晋文公主持“践土之盟”时,在各会盟国进行的歃血仪式次序上,除主盟的晋国外,鲁也被排在各国的最前面。既然周室对鲁国寄予厚望,把鲁国分封在商奄旧地,那么,在推行周代礼乐制度时,有“望国”地位的鲁国也就不能不以表率自居了。

    鲁国为东方的宗周模式,担负着传播宗周礼乐文明的使命,如在周王朝治国政策的贯彻上,鲁国即堪为典范。周公治国,他的保民思想、明德慎罚、勤政任贤等都似乎在鲁国当政者身上有明显体现。当然,说鲁国为“宗周模式”,决不是说鲁国完全排除它的文化因素,使鲁国全盘周化,而是在政治统治上鲁国为周王朝的东方代理人,而且在鲁国上层贵族中完整地保存着周代礼制。事实上,鲁国要彻底推行周文化而以之取代当地的固有文化,既无必要,也没可能,因为周灭商后对殷商旧地采取的就是“怀柔”的政策,更何况鲁地殷遗势力极重,而且文化的推广也不是任何外来强力所能成功的。

    第三,从与其他区域文化的比较中也能看出鲁文化在当时的重要地位。

    在区域文化的研究中,人们往往将鲁文化与齐文化相互比较,这是很有道理的。齐、鲁两国地域相邻,在文化方面具有很多的可比之处。就先秦时期两国的文化而言,它们有同有异。从实质上说,崇周礼、重教化、尚德义、重节操等等都是两地人民共有的风尚。两国文化上的不同之处更多,齐人的务实开放,鲁人的重视礼乐,使齐、鲁两国在文化上各具特色,并且位居当时华夏文化的领先或者中心地位。但齐、鲁两国的文化孰优孰劣,不少论者站在今天的立场上,大谈鲁文化的所谓 “保守”、“落后”和“缺乏进取”。而实际上,分析文化的优劣应当具有历史的眼光,而不应该离开当时的具体时代。

    从文化的传承关系上看,周文化与鲁文化乃一脉相承,或者说鲁文化就是周文化的代表。周人灭商以来,周文化在总结和吸纳前代文化成果的基础上,又有了显著进 步。《礼记·表记》上说:“夏道尊命,事鬼敬神”,“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有学者称夏、商时期的文化分别为“尊命文化”和“尊神文化”。从根本上说, 周文化就是礼乐文化,而礼乐的实质则是秩序,礼乐文化是一种人文文化。周文化与夏、商文化的不同,最为重要的即在于其人文理念的上升。自周公制礼作乐开 始,周文化的重礼风格便已初步形成,而周人又有重视农业的传统与之相适应,这样,便奠定了中国几千年传统宗法农业社会的文化基础。

    鲁国的文化风格与周文化是一致的。建国伊始,鲁国的始封之君伯禽就在鲁地变俗革礼,进行大的动作,推行一种新文化。应当指出,鲁国的这种变革历时三年,显 然是循序渐进,而非急风暴雨一般。因此,它与强行毁灭一种文化而推行另一种文化是有区别的。其实,周代礼乐广采博纳,其中也有殷文化的不少因素,因为周礼 即是从殷礼“损益”而来。应当承认,在与周边当时各族的文化相比,周文化是一种最为先进的文化。鲁国下了大的气力推行周文化,是为了适应周王朝的政治统 治。从一开始,鲁人便显示了文化上的进取精神。

    文化的优劣在文化的交流中最容易看得清楚。一般说来,落后的文化要不断地学习先进的文化,来丰富和完善自身。就齐、鲁两国而言,齐国就常常向鲁国学习。

    众所周知,管仲的改革对于齐国成为泱泱大国具有关键性的意义。但是,正如有的学者已经指出的那样,管仲改革乃有吸收鲁文化之长、补齐文化之短的深意。管仲 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便是定四民之居,推行士、农、工、商四业并举的政策,把发展农业放在经济基础的地位,置于工、商业之前,这明显吸收了鲁国以农业立国的 思想,以补齐国偏重工商、渔盐、女工之业,忽视农业而造成社会不稳之弊端;管仲还针对齐国传统礼义道德观念淡薄,习俗落后,以致于君臣上下无礼、男女关系 混乱,从而严重影响社会秩序和政治稳定的情况,十分注意从鲁国吸收周礼文化,强调礼义道德的建设。

    管仲如此,齐国的其他君臣何尝不是如此。齐国虽然有人对孔子所讲的繁文缛礼不感兴趣,但他们毕竟不能不对鲁国“尊卑有等,贵贱有序”礼治秩序表示重视。例 如,齐国的另一位名相晏婴就曾经与齐景公一起到鲁国“俱问鲁礼”(《史记·齐太公世家》);孔子到齐国时,齐景公也不失时机地问政于孔子。又如,鲁国发生 庆父之乱时,齐欲伐鲁,但有人看到鲁国“犹秉周礼”,认为“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左传》闵公二年)。有一次,齐人伐鲁,见一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开始 时抱小而挈大,大军将要到跟前时,反而抱大而挈小。当问及时,妇人说:“大者,妾夫兄之子;小者,妾之子。夫兄子,公义也;妾之子,私爱也。宁济公而废私 耶。”齐国从而罢军,他们认为:“鲁未可攻也,匹夫之义尚如此,何况朝廷之臣乎?”(《说苑疏证·佚文考》)

    齐人看重周礼,向鲁国借鉴、学习,显示了其积极进取、灵活开放的一面,这当然是值得肯定的。然而,这也证明齐文化中存在不少有待改进之处。如在君臣 关系方面,齐国出现了不少相弑相残的现象,而鲁国的情况要好得多。鲁国的大夫臧文仲曾教别人“事君之礼”说:“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 见无礼于其君者,逐之,如鹰之逐雀也。”(《左传》文公八年)这种典型的尊君之论,便基于鲁国深沉的礼乐传统,这对于鲁国君臣关系的和睦,对于鲁国社会的 安定都有积极的作用。而且动态地就君主制度的发展来看,鲁国的这种礼治秩序也有其进步的一面。再如婚嫁习俗方面,“同姓不婚”是鲁国最为基本的婚姻习俗, 不论男婚还是女嫁,均不找同姓。鲁国还特别注重男、女之别和夫、妻之别,这与齐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婚姻制度史的研究早已表明,“同姓不婚”之制相对于氏 族族内婚姻是极大 的进步。正因如此,鲁国的婚姻制度才为当时各国所普遍认可,例如,《史记·商君列传》记商鞅说:“如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 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在当时的情况下,严格的婚姻制度以及男女界限是清除旧的习俗的最好办法,在这方面,鲁人的做法是具有表率作用的。

    齐、鲁两国的文化交流从各自的文化特色形成之日起便开始了,但两国文化上的优劣之争似乎也未间断,直到战国时的孟子也还如此。《孟子·公孙丑上》记公孙丑 问孟子说:“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婴之功,可复许乎?”孟子回答说:“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婴而已矣。”孟子的话就似乎表现了鲁人对齐人的轻蔑。其实, 由于齐文化的起点较低,齐人在以后的国家建设与发展中努力进取,使齐文化表现出了开阔、灵活、积极的特质。所以清代学者俞樾在谈到齐人对于后来儒学发展所 起的作用时说到:“齐实未可轻也”(《湖楼笔谈》卷二)。通过近10年来的深入研究,人们加深了对齐文化的认识,从而已经改变了长期以来对齐文化的不恰当 评价。

    最后,还有必要谈一谈“鲁文化”与所谓“邹鲁文化”的概念问题。

    我们前面引到孟子的话,认为他的观点代表了鲁人看法,但并不是说孟子也是鲁人。关于孟子的里籍,《史记》称其为邹人。邹地战国时是否属鲁,历来存有争议。 但不论如何,孟子和鲁国的联系却不同寻常:首先,孟子居地近鲁。他本人曾说自己“近圣人(孔子)之居若此之甚也”(《孟子·尽心下》);孟子又为鲁国孟孙 氏之裔;孟子在齐,丧母而归葬于鲁,说明孟子上代迁鲁不久;孟子还极为崇拜孔子,并“受业子思之门人”,其思想与鲁文化传统的关系不可分割。因此,认为孟 子的观点代表了鲁人的看法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孟子为邹人,以孟子和儒家在当时的巨大影响,人们自然不能忽略作为一个具体国家的邹国。邹国就是邾国,在春秋时,“邾”有两种读音,《公羊传》读为邾娄, 《左传》读为邾,对此,王献堂先生解释说:“古人音读有急声,有漫声,急声为一,漫声为二,而其漫声之二音,亦可分读。……漫声连举为邾娄,急声 单举为邹,漫声分举,则为邾为娄。”(《邾分三国考》)王献堂先生的意见是正确的。这就是说,战国时代邾国被称为邹,只是称呼了邾娄的合音。

    邾国立国较早,周朝灭商后,又封曹侠于邾,邾国遂成为周王朝的一个诸侯国。邾国的北部边境与鲁国国都曲阜相距很近,邾君曾言“鲁击柝闻于邾”(《左传》哀 公七年),春秋后期,“邾庶以其漆、闾丘奔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邾国的北部边境逐渐南移。这样,孟子居地与鲁国的联系更加密切。

    邾为曹姓国家,从意识形态方面的文化看,邾国受周礼的影响很少。如邾人用人殉葬,用人祭社,这都不符合周礼的要求。鲁人就称邾人为“夷”,邾、鲁两国文化 差异较大。只是到了战国时代,由于鲁国儒家文化的影响,如孔子的孙子子思曾到邹地讲学,特别是孟子迁居到邹,使邹地名声日隆,这里也有了浓重的儒家文化氛 围。在这一点上,人们才将邹地与鲁国相提并论,而且,由于孟子的原因,自战国时起,人们将两地合称时,还把“邹”放在“鲁”的前面,而称为“邹鲁”。因 此,将鲁文化作为周代的区域文化进行研究,而不是专门探讨作为一个学术派别的儒家文化时,还是以“鲁文化”(而不是“邹鲁文化”)作为一个研究单元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