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逐渐消失的烟

吸烟-吞云吐雾
吸烟-吞云吐雾

几年前的北京,抽烟还算是一个公众行为,远没有现在那么反社会。那时候文艺圈诸位几乎离不开吞云吐雾,烟头在各个地方闪烁,小脏饭馆,公演结束后的实验舞台,音乐节草地上,民谣酒吧……仿佛星星之火,教你寻觅可以燎原的革命伙伴。一个中年作家说,当他年轻怀疑人生的时候,他抽烟乱搞。我恐怕那的确是早年北京的真实面貌。

在那个年代,一个困苦的人手上要是没有一根烟,他看上去未免太寂寞。烟在过去的地位一向举足轻重,它既是劳苦大众劳累一天后的享受,也是文艺工作者不可缺少的灵魂伴侣。除了尼古丁特有的可以教人神经麻痹的放松感外,我想一支烟在过去最主要的作用,是做一个孤独者的拐杖。

英国作家斯蒂文森做过一次艰苦卓绝的赶驴旅行,当他露宿荒野时,他写道自己躺在睡袋里,在遥对星空的松林里独自抽烟。在这种时候,恐怕只有烟草才能燃放出这种寂静悠长的感觉,你嚼巧克力不行,喝一口白兰地也不行,必须是烟,它陪着你静静燃烧,尼古丁正催放着脑中的多巴胺,幸福感在体内腾腾升起。20世纪前浪迹欧洲的男作家们,几乎没人能抗拒烟的魅力,乔治吉辛漫步英格兰高地,需要拐杖和烟斗,当他居于室内,只要拥有可以锁的门,冬季的火,一烟头烟草,即使在最简陋的楼顶间,他也可以住得相当满意。奥威尔则叙述堪称幸福的环境:妻子已经小睡,你的烟斗在美滋滋地吸着,沙发靠垫软软地垫在身下,炉火正旺,空气和暖。

人们需要抽烟,除了心理学家所说的口唇期外,更是自觉划出一个安全距离。他们需要孤独,起码需要一只烟,或者一烟头烟草的孤独,由得在此喘息,沉默,凝思。后来北京的艺术家们统统跑路奔向云南,大概就是因为抽烟在城市越来越严苛,人类需要的是克制的文明,而不是你目空一切睥睨众生。在云贵高原的山沟里,艺术家及向往艺术的追随者仍然随心所欲抽着烟,以及比烟更有幻觉的植物。大理任何一家咖啡馆里,都有喝一杯咖啡需要5支香烟辅助的烟瘾患者,出门走到每一个街角,你毫无困难就能看见一个穿着古怪的少女,正面无表情抽着一根女士香烟。他们像是最后一批波希米亚人,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决意不关心身体健康,或许明天就要死去。

至于在城市,抽烟越来越不是一个时髦的行为,你在街头点燃一根烟,一定能收获几十只怒意勃发的白眼,仿佛一口烟雾能让他们立刻换上肝癌。尽管城市环境如此糟糕,但人们想要健康长命一百岁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不移。他能做的事情,就是迅速叫舆论掐灭你手中的烟。吸烟也从过去英雄们常见的动作,变成了一个多少有点失败者的行为。除了重苦力劳动者,谁还会想到抽烟驱散疲劳感?另一方面,香烟也早已不是孤独者的圣物,如今你在网络上喊一声“好无聊”,瞬间就能涌出无数个声音应和。网络时代,孤独终于由过去的一整片,成为烟草般的碎屑,不需要再自我燃烧。

我曾经试图在烟上寻找点人生慰藉,直到两年前在上海一条小马路边,无缘无故点了根烟,刚吸两口,已经有两个神色不快的大妈走过,她们打量你的目光,就像你是一个那条弄堂最无可救药的妇女代表。最后只好沦落得跟野猫一样,蹑手蹑脚偷偷摸摸找到垃圾箱掐灭烟头,从此断绝了跟烟的一切联系。

原文地址:http://www.theink.tk/201304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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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ei Shang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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